豪掷三千两买下一串不值价的珍珠,只是因为要让你成为一场毫无意义的赌斗里的赢家?
直到进了马场,红线还没有想清楚常青话底的意思。
数百匹赤褐色的枣红马在木作栅栏中嚼着带霜的草料,红线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早就看见一黑一红两个齐高的身影站在马料旁边。
她是赴常青的约,却没有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元一。
春日里的青草已经抽了芽,越发见绿,四处都是泥土混着新草的清香,等到靠近铺满干粮的青石槽边,才闻到群马身上的一点酸臭味。
平地卷风而过,吹得元一手中苜蓿草直往栅栏中的马鼻子上扫去,枣红马痒得打了个响鼻,头上鬃毛一甩,逼退几个齐头吃草的骏马呼啦啦地散开。
元一哈哈大笑,向常青道:
“看来这小子常在饮马川中作虎作威,打个喷嚏动静这般大,旁边几匹好马都生怕它心情不好给自己来一脚。”
话刚说完,余光瞥到常青身后姗姗来迟的影子,满脸的笑容顿时也像被风吹开,散得无影无踪。
常青见状回身,向红线点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朝元一道:
“是我请来的,前两日拍的匣子红线无论如何都不肯收,我说那让她来马场替我选一匹好马,这倒是答应得爽快。”
红线拢起耳边垂落的勾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微微笑道:
“大公子广历天下,又有什么马没见过?而今有这么一大片的马场,叫我来挑,不过是想寻个由头让我出丑罢了。”
“这可是冤枉我了,马场是元一的,往年都是他选了马种送去西京,手下的人养出来却都是瘸腿的,今日请你来,便是帮我看看,我这自家兄弟的眼光到底为何烂成这样?”
“大哥不信我?快走快走,再也别叫我这场子送马了。”
常青朗声大笑起来,勾住元一的肩膀,少见的亲昵,道: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马奴们佝偻着背脊来去,忙着将皮鞍缰绳往汗津津的马背上套牢,暖风拂面,吹开广阔草地上梁木架子上晾晒的大布。
元一牵来一匹刚成年的枣红马,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见常青把栅栏放出一个缺口,勒住刚探头的一匹壮马,一个跨步上了马背,说要先活动活动筋骨,鞭子一挥,踏着扬尘在青草中驰骋而去。
元一摇头,便又将枣红马牵到红线身边,道:
“既然是大哥请你来挑马,你便替他试试这匹?”
红线没理他,向马厩边上栓绳的一匹小马走去,低声在不安的小马耳边说了几句话,又轻轻抚了抚它的鬃毛,回身看元一牵着他的马在原地半分没动弹,便骑着小马踢踏到他的身边,漠然道:
“我选这匹。”
说罢,猛地一夹马背,只留下一个清丽的背影。
这匹小马本是突厥种挑出来的马种,从来性烈易伤人,几次三番为了挣开麻绳都勒得自己鬃毛掉了好几圈,马场里的伙计们都拿这匹小马没什么办法,只好单个儿关着它在马厩里。
今日才请了元一回来驯马,放出来小半个日头,竟被红线一囫囵地骑走了。
元一心下一惊,连马鞍也来不及放,撑着马背紧追而去。
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翠绿一片,远处起伏的山坡沿着碧蓝的天空割开一道曲折的弧线,又像针线极其厉害的老人将翠绿和天蓝细细缝合,看不见半点针脚。
辽阔天地间,却有一张薄薄的纸鸢高高的在空中挂着。
突厥小马难得有这样逍遥自在的时候,马蹄一沾上青草,便像使尽了吃奶的力气一般狂奔,一会儿朝东,一会儿朝西,两次被红线提了缰绳,又转头去追纸鸢。
红线幼时也是驯马的好手,见状便将两膝夹在马颈凹陷处,附身下去紧紧贴住马背。
烈马狂奔带来的风啸刮得耳边生疼,一人一马随风骤驰,红线拥住马颈,脸上竟是带笑的表情,冲着马耳朵里大声喊道:
“收收你心里那团野火吧,再烧下去我可不让你跑了!”
小马驹在红线的手背喷吐出温热的气息,恍若未闻,直奔浅水池旁的芦苇草荡,简直恨不得背上也像麻雀一样长满羽翅,好去追顶上那张系着长线的纸蜈蚣。
红线无奈,两膝之间微微用力,后背紧绷成弯曲的弦弓,刚勒着缰绳小心的折腰往下,试探着要悬身勾到马腹,芦苇荡中却猛地站起一个头上挂草的狼狈身影,直愣愣地挡在小马面前。
“让开!让开!老丈!你在这里做什么!”
红线缩紧了瞳孔,使劲冲不远处的钱三一叫喊着,他却像插了木头的稻草人,身上一片凌乱,两腿不停发颤,却动也不动地立在原地。
小马还是奔驰,眼里并没有钱三一的身影。
红线心中一紧,只道这要是撞上了,以钱三一那把松散的骨头,不死也是半身偏瘫。
来不及再细想,更没有时间再留给她下马。
手中缰绳骤然一紧,狠狠提起。
突厥小马长声嘶鸣,哪里是容易拿捏的性子?
便使劲甩了甩马鬃,见怎么都挣脱不开缰绳,又绷着马背左奔右绕,将原先追纸鸢的劲头都用在了对付红线身上。
掌心箍着缰绳怎么都不松开,莹白到近乎透明的手背便被马力拽得勒红,隐约有丝丝缕缕的血迹渗出。
红线却没空顾及,估摸着钱三一和突厥小马所剩无几的距离,心下一横,拽着缰绳翻到马身侧面,整个人借力马鞍上一个小小的托手,使出全身的力气偏转马头。
额间淌下的汗水浸湿了红线鬓角碎发,突厥小马的鼻息也越吐越重。
一人一马拼力僵持着,长空和青草的长卷被他们抛在身后,河道里印着成絮的白云,芦苇从里的老人在颤抖。
忽地一声长嘶。
马蹄在离钱三一一步之遥的地方高高抬起,甩落身侧一袭青影。
红线从马背侧面滚落进芦苇荡,衣裙卷着枯草翻了好几个身,才落稳到浅水池边。
纱衣荡进河水,用蔚蓝色的长空染色一角,钱三一长呼一口浊气,双腿一软,径直跌坐下去。
突厥小马倒是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就地嚼了两口芦苇,巴咂着马嘴吐出,继而悠悠地踱步到红线身边,用湿润的鼻尖拱了拱她的脸,颇有些讨好的意味。
红线起初还能躺在地上不为所动,小马却锲而不舍,将她绾好的头发越拱越乱,鼻息吐到脸上,痒得人再也经受不住:
“好了好了,原谅你。”
红线一手将突厥小马身上的鬃毛揉乱,放了它去河边喝水,扶起钱三一,有些后怕地问:
“老丈,你在这里做什么埋伏?”
“埋伏?什么埋伏!”钱三一没好气地从屁股底下的口袋里掏出两个已经压扁破壳的蛋,道:
“我来这里摸鸭蛋的!”
“此地离镇上且有三十里地,跑这么远来摸蛋?”红线有些狐疑。
“嘿嘿,还不是听说今日刘阿妹跟着元一那个混小子来了,老夫便在四处逛逛,看有没有机会见她一面。”钱三一嘿嘿一笑,挑开红线背颈里窜了半截的草叶,道:
“大姑娘,说好了帮我的事,如今怎么样了?”
话音才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停落在两人身边,元一从马背上下来,看了两眼红线,又看了两眼水边垂颈的突厥小马,才微不可闻地吐出一口气,接话道:
“帮你的事?你诓骗她来做什么事?”
“瞧你这话说的,我就没点好的?”
钱三一给了元一一个白眼,却没再接着往下说,红线顺着他的视线朝身后望去,才见常青背挺胸昂地踢马而来。
钱三一赶忙拱了拱手,连说有要事先走,走时又冲红线使劲眨了眨眼,恨不得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全花在眼皮子上头。
常青下马,拍了拍壮马侧身,道:
“过了这条河就是马跳峡,还记得这马场刚开的时候,元一三天两头就要牵几匹小马过去,马蹄都把那边的踏脚石磨得光面如镜,今日我再去,马跳峡两侧的杂草竟已没过了小腿。”
常青拍拍元一的肩膀,笑了笑:
“想必我不在家的这些年,你也不来马场几趟,难怪都是送我些瘸腿的马。”
元一打了个哈欠,有些不在意,道:
“大哥,账房管账本,马奴管马厩,马场里养着那么些人,我要是再和他们抢事干,岂不是浪费了白花花用出去的银子?”
“你这甩手掌柜什么都不用心,马场却能一日比一日壮大,这是为何?”
“踩狗屎运了呗。”元一笑笑,牵了自己的马和突厥小马并头喂水。
常青语气仍是淡淡的,抚了两下壮马的鬃毛,道:
“我记得你从前说过,若要分辨群马中的好马,就该牵它们到马跳峡一试,奋力越过去的只能算良马,驼一人而越却安然无恙便能算中马,驼两人而越却马腿不颤才能算好马。”
元一回头看了一眼红线,收眼时眼底有难见的异光,说话的语气却没什么起伏:
“大哥好记性。”
“索性今日要挑马,不如你我就此一试?”常青道。